回忆录:《尘封岁月》

林显胜

那年,我16岁。生产队长没说什么客套的话,却一声不响地用国家下拨给村里的200元知青安置费帮我添置了生活必需品。

一间不到20平方米的泥胚子砌起来的瓦屋,在正中用泥胚子间了一堵墙,算是睡房与厨房分隔的标志;两条长凳子铺上他们刚从圩上买回来的两片床板和一张草席,那就是床了 。村民从生产队部里搬来一张方桌子,还好,带锁的。村里的小孩帮着把一张没有靠背的圆凳子搬过来,算是照顾我这个城里来的“知识青年”了。 带着书包过来的那个小孩叫做阿文,他坐上了那张没有靠背的圆凳子,将书本摊在了方桌上,十足一个学生哥认真做作业的样子。也许,他打现在起就准备向我这个“知识青年”讨教知识了。

靠门的那边,村里的男人们正在忙着,一会功夫,炉灶打好了,安上新买的铁锅,哈哈,一个像样的家就这样建成了。

毕竟是乡村,随眼可见如画的景色。我推开那扇露着筷子般粗门缝的大门,坐在青石板上,在竹影下观看池塘鲤鱼闲游,享受着大自然微风轻拂的感觉,以平常的心态面对即将开始的农村生活。 屋后便是可以容一辆大卡车通过的沙土路,是里面几条村出来赶集的必经之道,也是通向学校和大队部的主干道。但除了赶集日,这条路并不怎么热闹。太阳偏西时分才见到有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过,我看清楚了,是个和我岁数差不多的姑娘。我坐的地方离大路就那么几米远,能清楚地看到那顶草帽下面带着青春气息的、被紫外线晒黑了的脸。她很有礼貌地朝我微微一笑:“啊。你就是知青小林吗?”她的微笑很自然,在流露出山里人的诚实和好客的同时,一股独特的气质也随着散发出来--这穷山沟里竟然长出一颗黑牡丹来!我赶忙回答:“是的,你是我们村的吗?”她指指隔壁村:“我叫阿媚,是红心村的。”她没有停下脚步,朝红心村走去了。

队长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省级劳模,一米五的身材却显得十分精神能干。也许是没文化的缘故,他对我呵护有加,对着我这个皮幼肉嫩的城里娃娃说道:“小林呀,我们每天出工三次,早午晚各一次,中午这段太晒了,你就不要出工啦,早晚两场你就看着办吧,不舒服就在家歇着,我们商量过了,你跟青壮年一样拿16分,也就是最高工分了。”

“队长呀,这怎么能行呢?我没力气、没技术,还是让我跟小孩一样拿工分吧。”那时候的我,真的很实事求是啊。

别看队长没文化,我话里的意思他是明白的:“你放心好了,没人有意见,这是大伙开会定的。”

你以为16分能挣多少钱?年底结账时我才知道,原来我做一天工的报酬是一角三分钱!当然,其他强壮如牛的主要劳动力也一样。

 

那些日子也没觉得怎么难过,白天很累,可一到晚上,这个连收音机都没有的小村子,竟然因为我的到来而增加了一个“娱乐项目”。太阳刚沉下西山,我那不到20平方米的小屋便坐满了人,他们翻着我的相册,听着我讲城里的故事。听着听着,老大爷打瞌睡了,老太婆摇摇老大爷:“醒醒,该回家睡觉了。”

以队长的大儿子钟亦为首的几个小孩是最后走的人,他们嬉闹够了,惦念着明天要走好几公里路去上学,也就依依不舍地迈出了那道用花岗岩做的门槛。

这天早起,队长光临我的寒舍了:“小林啊,今天队里要到圩上买过磷酸钙,每人挑一担回来,你能行吗?”

这队长也太小看我了吧?那年代,哪个城里娃没挑过水、做过饭? 在家我是老大,那时还没自来水,要到几十米外的水井挑水,每天五个来回,两个大木桶盛满水加起来就是八十来斤,一担化肥也就五六十斤重吧?这个,我能行!

俗话说得好:“远路无轻担”,那意思是说:别看担子轻,路途远了也会觉得很沉重。从圩里回到村里,只不过里路,可是对于我来说竟是那么的漫长。开头二百米的确不怎么吃力,渐渐地,觉得担子越来越重。为了赶上那些 强壮的村民,我不敢歇脚,不停地转换着肩旁,刚转到左肩,吃不消了,又转到右肩,这样来来回回地转换着, 一直在折腾。当看到我们村子时,仿佛黑暗中看到了曙光,沙漠中看到了水。心想:我终于完成了这次任务 !

可是,当我放下担子的时候,十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聚焦到我的担子上。我往担子一看,脸上立即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:一担肥料还剩下半担。原来, 我每转换一次肩膀就洒掉一点,再走几里路,恐怕剩下空担子了。

队长那个心疼就不用多说了,但这回绝不是心疼我,而是心疼那些用钱买来的肥料:“小林呀,你没力气,下次就别去了。”听了这话,比当面骂我一顿还难受。在这个穷得一个赶集日(每5天一个赶集日)只能吃上一顿干饭的山村里,我洒在地上的不是肥料,而是白花花的大米饭啊!

大伙回家做饭了。我没心情淘米烧饭,便和了一些面粉,摊在锅里煎大饼。队长的小女儿过来了,她才五岁,光着屁股站在灶前,一双眼睛水灵灵地盯着我锅里的面饼。我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:“珠妹啊,你吃过了吗?”珠妹没有回答,依然不眨眼地看着锅里金黄色的煎饼。我马上抡起锅铲,将煎饼划成两半。

珠妹用了很长时间才吃完那半边煎饼,而这时候又要开工了。下午的工作就是弯着腰泡在水里洗黄麻,珠妹也跟着大人们来到村边的小河。说是小河,还不如说是一条大水沟,而实质是一条由水库引下来的灌溉渠。

黄麻收获后,将剥下的麻皮放在水里泡浸一段时间,之后用人工洗干净,剩下的纤维就是我们的产品了,工厂用这些纤维结成绳索。后来才知道,我们每天能拿到一角三分的工钱,这些黄麻立下了汗马功劳。

午饭后烈日当空,男人们都脱掉了上衣,只穿一条裤衩,女人们只好和衣泡在水里了。不过也有例外的,那就是珠妹,整个夏天都是一丝不挂的,更何况现在正在水里玩呢!

为躲避猛烈的阳光,我躲在石桥底下,当身子泡的时间长了,便在太阳底下暴晒一段时间。手泡得打皱了,不敢哼一声,上午挑肥的内疚让我不敢有丝毫的懒惰。

天空飘过一块乌云,霎时下起黄豆大的雨点。当时只觉得一阵寒意袭来,却不曾想到,这一冷一热,使我当晚便发了高烧。 队长和村里的人都来了,依稀记得我们村里懂草药的、隔壁红心村的赤脚医生 过来时要村里人让道才能进来,他们除了给我几片西药还让我平生第一次接受了艾灸。我不知道病得轻还是病得重,也不记得是怎么好起来的,印象中没有现在感冒这么长时间,好像第二天就没事了。

这晚,我觉得自己完全康复了,很想吃肉。可是,要等天亮走到圩上才可以买到。钟亦拿来了一把网兜,我知道,那是捞鱼的工具。我差点笑出来了:“这里那来的鱼啊?莫非你要去偷生产队鱼塘里的鲤鱼?”他诡秘地笑了笑:“这个东西不抓水里的,专抓天上飞的。”我更加好奇了,瞪着双眼看他将网兜的把柄续长 。末了,他卖了个关子:“你只管跟着看就是了。”

我跟他走近了他的家门,他打亮了一支装有三节新电池的手电筒,手电光划破宁静的夜空停在他家檐口的金字架上,这时我什么都明白了:几只蹲在上面过夜的麻雀被强光照得无法辨别方向,只好一动不动地站着。我们把网兜伸过去,轻而易举地将它们一网打尽 (那时候麻雀还没有从‘四害’名单中除名)。我高兴极了,抢过他手中的手电筒,又照在了生产队会计学祥家的檐口......

我不会宰麻雀,依然要向这位比我小几岁的农村孩子学习。他的动作很利索,将一只只麻雀全部拔光了毛,然后对我说:“可以用刀了。”我当时能够想到的食法是炒熟来吃,顺口说了一句:“可惜少点油菜芯。”,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说道:“你看着这炉火,我帮你弄点菜芯来。”

我来这有些日子了,略知农村孩子的秉性,当即叮嘱他:“一定要到你家自留地采啊!”

这一顿真的非常好吃,可以说,是我16年来吃得最香的一顿,不仅麻雀肉新鲜味美,甚至觉得今晚的油菜芯也特别的鲜嫩。这一夜,带着锅里的余香进入梦乡。

 

我被一阵难听的骂街声吵醒,听那声音是学祥老婆在骂街:“那个该死的喂狗,净做无阴功事(地方语言,不积德的意思),整个园子的油菜全让他给糟蹋了,那个喂狗做的,够胆的出来认了!”

我的脑子轰的一声,知道担心的事情发生了,怪不得昨晚的油菜那么好吃,原来钟亦闯进学祥家的菜园,每株菜就摘顶部最嫩的部分,难怪人家这么生气了。

队长和学祥家虽不至于世成水火,但素有过节,若得知是钟亦采了他家菜地,恐怕整个村子将鸡犬不宁,甚至酿成打斗。我赶紧走出去,带着朦胧的睡眼高声喊道:“红婶啊,原来是你们家的园子呀,昨晚天黑,我分不出是谁家的园子,只怪我病好后想吃点东西……

还未等我说完,学祥家的就换了张脸,也许是认为刚才骂错了人的原因吧,她陪着笑脸打断我的话:“原来是小林呀,没事的,你需要的话,尽管摘去。”未了,她又用手指着那片菜地:“这些都是我们村的,你都可以去摘。”

农民,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世世代代地耕耘着,他们没有富翁们一掷千金的豪气,但有着善良的心地。我的眼睛更朦胧了,不是尚未消退的睡意,是眼泪,一个男人的眼泪。

我发誓要教训一下钟亦。可是,一连几天都不见他的踪影,我知道,他躲着我。

一个阴天的傍晚,他低着头来到了我的房子,在静静地听着我压低声音责骂完他之后,回应我的第一句话让我哭笑不得:“今晚我留在这里陪你。”

“我才不用你陪呢,省得又给我添麻烦。”

“你一个人睡不安全。”

“笑话,我都住了这么多天了,难道我怕鬼不成?”

“我爸叫我来的,他说今晚有飓风。”

是啊,这是我来到村子后经历的第一个台风,这房子不会有问题吧?我开始有点顾虑了,但是,我还是坚持不让他来陪我,原因很简单他正在读书 ,就算明天不用上课,也应该回家温习去。

这时钟健来了,他比我大6岁,是村里的主要劳动力,他家与我房子只隔一口水井。他以大人的口气对钟亦说:“回去读书吧,这里由我来。”在当时的农村,我感觉到整个村子就像一家人,钟健这话显然是呵斥弟弟的语气,但里面却充满了兄长对弟弟学业的关心和主动承担弟弟辛劳的爱。这种爱不是矫揉造作的面子工程,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觉得是一种额外付出的自觉行为,毫无疑问,他当时只觉得这事钟亦做不来,只有他才适合做。

钟亦最终还是留下来了,我们三人弄了一副扑克,围着煤油灯玩开了。半夜,风从各个方位钻进屋子里,瓦面上落下的灰尘夹杂着沙粒洒满了蚊帐顶、桌面,连锅盖也不能幸免。好在地面是泥土铺的,人走过就将沙土压入去了。那晚,我真的担心台风过后这房子还能不能住人。

台风很快过去了,雨也停了,村口大路那道没有栏杆的水泥桥又恢复了行人。傍晚,村民们仍然在广阔的天地里进行着有限的社交,附近几条村的村民彼此没有不认识的。从村口望去,红心村那边走出了几个陌生人,于是,我们村、红安村以及他们红心村大部分的村民都向他们行注目礼。除了我之外,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几个人红心村之行的目的。当然,钟亦会告诉我,那是替阿媚说媒的,估计这几个人中包括了阿媚的未来公公、婆婆,真是旷野万里藏不住村里一件小事。

阿媚是什么时候出嫁的?我不知道。那时候恢复高考,我回家补习了一段时间,但是,三公(因为他辈分高而称为“公”级人物)的女儿出嫁那天,我却真的见识了山区农村的风俗。这里流行哭嫁,女人出嫁时,要嚎啕大哭,据说是表达离开娘家的依依不舍心情。我很想解读新娘此时的心情,好奇地往前面挤,可惜新娘用手帕遮住了脸,也许是装着擦眼泪吧!姑娘在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,如何能够伤心地嚎啕大哭?还真的要讲点技巧呢。

中秋过后,好日子接踵而来,我参加过几个婚礼,其中一个婚礼让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忘怀。钟健要结婚了,新娘竟是姐夫的妹妹。这不是巧合,而是换婚!两家都穷,两个男人都拿不出聘礼,于是,姑姑变成嫂子。两家婚礼同时举行,谁也不欠谁的,谁也信不过谁。那天,我没有丝毫的高兴感,婚礼表面的喜庆始终笼罩着一种无法言状的压抑。

就这样,秋天过去了。

隆冬的夜里,钟亦和他的弟弟等村里的几个孩子依旧集中在我的瓦房里。远远的听到卡车开过来的声音,我知道,那是从里面村庄出来的、装满甘蔗的糖厂车辆。钟亦跑了出去,当卡车驶过我的瓦房后,他抱着一捆甘蔗回来:“好消息,有蔗吃!”

我很火:“你去爬车偷蔗?”

他说:“不要说偷这么难听好不好?我走在路上,蔗就从车上掉下来了,我捡起来就拿到这里了。”

谁会相信他的鬼话?不过,也的确没有证据显示是偷来的。但我还是告诫了一下他:“爬车很危险,你可千万不要为了一捆蔗去冒这个险啊!”

这一晚,我房里扫出来的蔗渣足够煮几顿饭了。

 

当高考的成绩单下来的时候,我告别了这条生活了两年的穷山村。

12年之后,我回到这个难忘的小村庄。跨过没有栏杆的水泥桥,一切依然那么熟悉,村口的地塘(晒谷场)依然布满了裂痕,午后连鸡也懒得打鸣, 若不是几声狗吠,整个村子真的可以说是一片寂静了。一位姑娘挑着柴火从村里走出来,在地塘中央放下担子,拿眼打量着我,好像要和我打招呼。然而,我比她口快:“请问姑娘你是嫁过来的呢?还是来串门的亲戚?”在我的脑海里,村里没有这个姑娘,说话间,仿佛我才是这村里的人,而她不是。

她差点笑歪了:“林哥,我是珠妹呀!”

我顿时有一种回到家里的亲切感,不禁脱口而出:“啊,你就是当年不肯穿衣服的那个珠妹?”

珠妹的面一下子红到耳根,我这才察觉自己失言了。自己印象中的那个珠妹现在已经是17岁的大姑娘了!

“你等一下,我找村长去。”珠妹很机灵地摆脱了尴尬。

当年那个背着书包到我书桌写字的阿文当上了村长,钟亦他们都到外面打工去了,村里这12年唯一的变化是通了电……

又过去了20年,那条小村会变成什么样子?离开村子32年,很多老人甚至当年的主要劳动力都可能不在了,村里的年轻人只听说过有一个知青来过,那一段往事,再也无人探究,渐渐地让堆积的岁月的尘埃封盖……